2月16日是农历乙巳蛇年的除夕，当全国人民都在这一天洒扫庭除、贴春联挂灯笼，准备享用一年中最重要的那顿团圆饭时，湘西的土家人却已经在昨天提前吃完了年夜饭。他们把这个传统叫作“过赶年”——月大腊月二十九，月小腊月二十八配先查配资，总之要比全国早一天过大年。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古老习俗，能让时间在湘西的山水间悄然“抢跑”？
自农历小年开始，湘西永顺县的芙蓉镇、老司城、双凤村，龙山县的惹巴拉古寨，随处可见数十张方桌首尾相连摆成的长龙宴。当地家庭与天南地北的游客比邻而坐，共享土家赶年的热闹场面。在芙蓉镇景区摆手堂前，土家村寨长大的刘英杰迎来送往，他告诉记者，“过赶年”的记忆里藏着两重“烽烟”的交叠。
一重来自四百多年前的明朝嘉靖年间。那时倭寇犯境，朝廷急征湘西土司兵出征。永顺土司彭翼南率部星夜开拔，族人仓促备宴，将团圆饭提前为勇士饯行。那顿“急就宴”被视作赶年的起源。清光绪年间的《龙山县志》也有记载，土人度岁，月大以二十九日为岁，月小则二十八日。相传前土司出军值除日，令民间先期度岁，后遂以为常。
另一重烽烟缭绕在儿时的灶台旁。刘英杰回忆，进了腊月，寨子里就为团年宴忙开了，杀年猪、打糍粑、做豆腐的声响与炊烟在各家屋顶交织，山歌号子此起彼伏。老祖宗用这顿饭送子弟保家卫国，如今用它迎八方来客。
展开剩余70%作家彭学明在人民日报副刊撰文，把这段历史讲得更加动人心魄。明嘉靖年间，凶残的倭寇危害东南沿海，明王朝决定从英勇善战的湘西调兵。最先接到通知的是土司彭荩臣和彭翼南，那天是腊月二十四，所以彭姓人家都在这天提前过年，吃完就集结出兵。田姓、向姓和其他姓氏分别在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和二十九接到谕旨，不到大年三十，所有湘西子弟兵就集结完毕出发远征。
当最后一批湘西子弟在腊月二十九半夜三更集结时，各个村寨路口都站满了送行的亲人，点亮了送别的火把。后来倭寇被荡平，无数湘西祖先却再也回不来了。为了让那些远逝的忠魂找到回家的路，亲人们便于每年腊月二十九或二十八晚上，在房前屋后、田边地头、各条村路山路都插上火把点上明烛，照亮亲人回家的路。如果你正巧在那晚看到湘西的灯火，那不一定是一个灯火辉煌的城市，很可能是一个灯火辉煌的乡村，是迎接抗倭英雄回家的乡村，是纪念抗倭祖先的乡村。
过赶年的饭桌上自然少不了湘西风味的灵魂。湘西腊肉选用本地跑山猪，经花椒盐渍、山茶油树枝慢熏月余，色泽枣红油光透亮，蒸煮后满座生香。湘西人常说三天不吃酸走路打蹿蹿，酸香开胃的浆果辣子用小西红柿切碎，边炒边用锅铲碾压，透出香气时加入辣椒搅拌成糊状，酸辣开胃。还有一碗合菜更是滋味丰富，将黄豆磨渣与各色时蔬一同熬煮绵密浓香，老辈人说合菜合一族之心，如今要合八方来客的胃。
在龙山县惹巴拉古寨，过赶年的热闹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了。村民们制作炸糖馓炸油粑炸黄雀肉等土家特色小吃，香气四溢吸引游客驻足品尝。杀年猪仪式庄重热闹，对土家人而言这不仅是年节里的重要筹备，更承载着辞旧迎新家宅丰裕的美好期许。随着篝火燃旺，打糍粑的木槌声此起彼伏，高亢的土家号子粑粑哈随之响起，现场氛围火热不已。
月光门前盛装的阿哥阿妹手捧土陶碗，以最隆重的拦门礼迎接远客。随后人群涌向惹巴拉宫大摆手堂，天下第一土家八仙宴在此开席。近百张方桌沿着古老的火图腾围成巨圆，开席前牛角号低沉鸣响，掌堂师以土家古语吟唱祭词场面肃穆。粉蒸肉扣肉等土家十大碗依次上桌，每一道菜都承载着美好的寓意，粉蒸肉寓意生活蒸蒸日上，蹄子代表金榜题名。
暮色渐浓村民们围着篝火跟着鼓点跳起摆手舞，庆祝旧岁丰收祈愿新年五谷丰登。不远处的捞车河上盏盏河灯顺流而下，烛光摇曳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
宴饮间激昂的摆手舞跳起来，悠扬的山歌唱起来。这一承载厚重历史的古老年俗，逐渐演变为地域文化名片。如今由地方政府与社区主导的长龙宴在当地景区或土家族聚居地举行，成为联结情感吸引游客的核心体验。铿锵欢快的打溜子，神秘的巫傩绝技，欢快热闹的地花灯，穿梭于山寨的舞龙舞狮，都在诠释土家赶年风尚。这些流淌在土家人血脉里的歌舞技艺，直到正月十五元宵之后，才为这场抢跑的辞旧迎新仪式画上句点。
对于湘西人来说，赶年不只是一个时间概念，更是一种血脉里的记忆。就像彭学明写的，回到自己家里过年，不但是要家人团聚，更是要给远逝的亲人点一盏明亮的灯烧一炕温暖的火，让远逝的亲人以另外一种形式回家，这才是赶年的意义。当你下次看到湘西比全国提前一天过大年的新闻，别再觉得那是时间上的错位，那是四百多年前一群热血男儿用生命换来的家国情怀配先查配资，是湘西山水间永远不灭的英雄气概，是后辈告慰先祖传承历史与生存智慧的庄严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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